曾玉平

倘若山河有分量，襄阳，该如何度量？

在刚刚闭幕的襄阳两会期间，一部五十万字的学术巨著引发了代表委员与社会各界的热议——这便是姜振华博士耗时八年精心打磨的《襄阳之重》。这部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的著作，凭借深厚的历史积淀与开阔的时代视野，成为人们探讨“襄阳重量”的核心依据。

姜振华博士现任市史志研究中心副主任、市地方志学会会长，他是武汉大学文学博士，也是市荆楚文化协会学术骨干。我们相识于2023年市荆楚文化协会筹备之时，当时他正潜心打磨《襄阳攻略》书稿。我阅读后深感此书格局宏大，远非“攻略”二字所能承载，于是结合历史地理学家顾祖禹“以天下言之，则重在襄阳”的经典论断，建议将书名改为《襄阳之重》，并推荐给市政协主要领导。在市政协的关心支持下，这部著作顺利出版，既圆了这位青年学者八年耕耘的夙愿，也回应了襄阳史学界的共同期待。

连日来，我仔细研读了此书，其核心价值在于深刻回答了“襄阳何以称兵家必争之地，襄阳之重究竟重在哪里”这一根本命题。振华博士并未止步于给出笼统定论，而是以军事地理学为基石，辅以翔实史料，多维度揭示了襄阳之“重”的四重内核——地理枢纽、关键变量、精神血脉、当代价值。这四者环环相扣，构成了一个逻辑严密、气象浑然的有机整体。其创新思维与新颖表达，为新时代“襄阳学”的构建与发展提供了重要范例和实践启示。

地理枢纽之重：天下棋筋的战略必然

《襄阳之重》的论证基石，源于振华博士对中国地理格局的深邃洞察。他指出，襄阳之“重”，首先是地理层面的必然。本书以宏阔视野阐明，在中国腹地南北地理分界线上，秦岭—淮河天堑因桐柏山、大别山的走势，形成了南北天然孔道。汉江中游南北纵贯，冲积出肥沃的南襄盆地，这使得襄阳成为串联长江中游与中原腹地的唯一水陆枢纽。这一独特构造，赋予襄阳无可替代的“棋筋”地位。它卡住中国东西南北双向交流的“十字路口”，任何意图沟通黄河与长江文明、联动关中与江南的势力，都需在此落子，其得失直接关乎全局。

因此，本书作出精辟论断：襄阳的战略价值，其“天然禀赋”是成为历史焦点的不变物理常数。这一论断，为理解襄阳三千年波澜壮阔的历史，搭建了坚实的认知框架。

历史转折之重：改变国运的关键变量

《襄阳之重》的重要洞见，在于以翔实史料梳理出贯穿三千年的历史脉络：中华文明每一次重大转折，几乎都能看到襄阳的关键身影。尤为可贵的是，振华博士跳出“地理决定论”的窠臼，系统论证了襄阳如何超越地理优势，在决定国运的紧要关头，成为影响乃至左右历史走向的关键力量。

全书以三分之一篇幅书写了楚国八百年的历史——这是襄阳历史上最巅峰、最辉煌、最持久的阶段。楚国八百年，在襄阳建都五百余年，这里是楚国肇基兴盛之地，政治体制、军事格局、文化基因皆在此奠基定型，其制度与文化深刻塑造并影响了中国历史。楚人首创的行政县制、“长藤结瓜”的水利工程范式、体系完备的金融货币制度、臻于极致的楚辞文学等文明成果，至今仍在造福人类。

对宋元襄阳之战的解读，本书更超越了军事层面。它深刻体察到守城军民“与城共存亡”的决绝，使襄阳从军事要塞升华为南宋抵抗精神的象征。也正因如此，这座象征之城的陷落，不仅意味着长江防线的物理崩溃，更标志着抵抗时代的精神终结，成为压垮一个王朝的最后一块重要砝码，其得失直接改写了中国历史进程。

全书以浩繁史料印证了一个历史规律：“以临襄而兴，以据襄而强，以失襄而衰。”这并非巧合，而是襄阳独特枢纽地位与人的能动作用共同书写的历史逻辑。地理优势是襄阳参与历史角逐的“常量”，而真正使其发挥“变量”作用的，是它在特定历史节点，与人的意志、时代机遇相结合迸发出的决定性力量。跳出“襄阳只是战略要塞”的固有认知，看到它影响历史走向的关键变量作用，正是本书给予我们的重要启示。

精神血脉之重：千年传承的不屈风骨

“铁打的襄阳”这一不朽美誉，在书中得到了深刻的精神阐释。作者指出，襄阳这座城市的不屈，固然得益于“三面环水、一面依山”的天然形胜以及坚固的城防，但其真正的根基，是守城军民钢铁般的意志与楚人“不服周”的侠肝义胆。

书中深入剖析了楚人“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原‘辟在荆山’表意不够准确全面，‘以启山林’更符合常见表达）”的进取精神与“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不屈风骨。这种精神历经东汉“荆州学派”的学理熏陶、历代战火的淬炼，沉淀为襄阳独特的精神品格。

当我们读到坚守六年的襄阳保卫战中，守将范天顺、牛富、王福“面临绝境、宁死不降”的细节时，我们所感受到的，已远远超越了军事较量，更是人格力量与精神风骨的极致彰显。

这种精神并未封存于史册之中。它流淌在今日襄阳人“敢闯敢试”的创造活动里，回荡在“复兴古城”的实践行动中，彰显在中部崛起的关键节点上，成为这座城市最深沉的情感纽带与性格基因。

当代价值之重：区域发展的核心引擎

《襄阳之重》的价值，还在于完成了历史智慧的“现代转换”——将历史经验转化为当代发展动能。书中对襄阳战略地位的动态梳理极具纵深感：元代以前，襄阳是南北统一的咽喉要道；元明清时期，它成为“万里茶道”核心节点，成就了“南船北马”的商贸盛景；近代，因铁路兴起，襄阳遭遇发展挑战；新中国成立后，襄阳持续完善公路、铁路、航空、港口基础设施，抢抓“三线”建设、“二汽”布局以及高铁时代、汉江生态经济带建设等机遇，重新回归区域枢纽之位。

如今的襄阳，“米”字形高铁枢纽基本成型，现代产业体系加速构建，新能源汽车、高端装备制造等产业集群聚势成峰，让“襄阳之重”在新时代有了鲜活的注解。这种古今勾连，为襄阳建设省域副中心城市、汉江流域中心城市、中西部发展的区域中心城市，凝聚了厚重的文化底气。依托历史积淀与时代机遇，襄阳正率先推进高质量发展和绿色崛起，重拾昔日“七省通衢”“兵家必争之地”与“历史关键变量”的荣光。这正是本书“借鉴历史，照亮未来”的生动实践。

本书的价值，除却对“襄阳之重”的多维解构，还在于其学术范式与表达方式的创新，它为地方史研究提供了新思路。在学术范式上，本书以“枢纽性”为核心，构建了贯通地理、历史、精神与当代价值的四维阐释框架，使襄阳从静态的“战略要地”，升华为中华文明南北互动与王朝兴衰的关键“变量”。这是地方史研究突破地域性史料整理局限、融入中华文明主流脉络的新探索。

在表达方式上，作者亦有新颖巧思。正文前标明史料来源，正文后附以精悍短评，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全书以关键事件为珠、文明演进为线，打破编年体的桎梏，让三千年的历史脉络跃然纸上，兼具思想锐度与阅读韵律。正因如此，我们方能展望其未竟之路，并将其视之为学术生长的广阔空间。

本书对军事政治维度的浓墨重彩，正召唤着对商贸流通、文化盛景、区域竞合，尤其是襄阳作为黄河与长江文明交汇“熔炉”的深度开掘。这既是对历史上“荆州学派”融通精神的当代拓展，也为新时代构建“襄阳学”探索了充满潜力的研究方向。

《襄阳之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理解襄阳的千年之门；如棋局中的“手筋”，落定了襄阳的四重坐标。当襄阳三千年的重量托付于我们，这部著作本身，就是一份关于如何称重、如何承重的优秀答卷。而如何创造新的时代之重，正是作者留给每一位读者的终极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