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襄阳年夜饭

明建平

每逢佳节倍思亲,春节尤甚。因此,每年腊月二十五,我总会从工作地襄阳赶回红安老家,与父母团聚。唯独一九九四年,我真正在襄阳度过了一个春节。时隔多年,那顿年夜饭的暖意,仍令我念念不忘。

那年春节来得晚,已是阳历二月中旬。我刚毕业,被分配到襄阳一家化肥公司。为确保春耕用肥,春节车间加班,我也留了下来。春节那天我上早班,早餐是馒头、稀饭、大头菜,午饭是米饭和五花肉炖粉条。母亲若是知道我大过年的只这样凑合,不知该有多心疼。

下午四点,我和工友青松一起下班。他热情邀我去他家吃年夜饭。我推辞了几句,青松恳切地说:“我妈昨天就念叨,一个外地娃,一个人在宿舍过年哪成?一定得来家里热热闹闹。”我半推半就跟着他去了。想起苏轼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竟在此时隐隐透出暖意。

青松家住五楼,大门上贴着鲜红的春联,很经典: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欢度新春”。青松推开虚掩的防盗门,一阵热气扑面而来。他哥哥和妹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见我们回来,连忙起身招呼。一个为我泡茶,一个抓来一大把瓜子。青松的父母闻声从厨房出来,笑呵呵地说:“菜都备齐了,饺子也包好了,就等你们回来开饭!”

青松的妹妹穿着新衣,像只勤快的小蜜蜂,在厨房与客厅间轻快地穿梭。不一会儿,客厅圆桌上便整齐摆好了碗筷酒杯和四道凉菜。青松一道一道报上名来:五香缠蹄、麻辣香肠、油淋凤爪、凉拌顺风。只见那五香缠蹄切得很薄,透出琥珀般的光泽,筋肉纹理宛若云纹。凉拌顺风是猪耳朵丝拌香芹,脆嫩相间,清爽悦目。我看得有些愣怔,在红安,团年饭上不是煎炒就是炖煮,像油煎糍粑、爆炒猪肝、莲藕炖猪蹄、胡萝卜焖羊肉等都是热菜。

青松热情地夹了一块五香缠蹄,说这是襄阳特产,让我蘸点辣椒油尝尝。我夹起轻轻一咬,鲜辣爽口,滋味十足。这时,青松的哥哥端起满满一杯襄江特曲,约摸三两,走到我身旁。我连忙起身相迎。他与我用力碰一下杯:“感情深,一口闷!”说罢仰头喝起,豪气干云。我受他感染,也一饮而尽。烈酒如火,从口腔灼烧至肠胃,我不由得呛咳了一声。

正巧青松妈妈端菜出来看见,嗔怪大儿子:“人家才毕业的学生娃,哪像你天天泡在酒缸里?一上来就这么一大杯!”随即赶紧为我倒了一杯热可乐,嘱咐道:“快喝点,烫烫嗓子暖暖胃。”我笑着说:“没事。”

青松父母又从厨房接连端出四道蒸菜:米粉蒸肉、香酥排骨、扣碗肉丸、清蒸鳊鱼。那米粉蒸肉用粗瓷碗盛着,热气袅袅,粉香与肉香缠绵升腾;清蒸鳊鱼身上铺着姜丝葱段,淋着清亮的豉油,鱼眼珠雪白凸出,寓意“年年有余”。青松妈妈特意从中间为我选了一块最厚实的米粉蒸肉,慈祥地说:“小明,多吃点,就像在自家过年一样,千万别客气。”我眼圈一红,想起去年母亲也将最肥实的一块猪蹄送进我碗里的情景。

青松爸爸见状,拿起三钱的小酒杯斟满,招呼大家一起举杯,朗声笑道:“欢迎小明来咱家过年!干杯!”众人齐饮,满屋欢声。

青松爸爸放下杯子,转身走向厨房,神秘地说:“压轴好戏在后头!”青松妈妈也端着酒杯,从我这里开始“打圈”。她先祝我工作顺利、万事如意;转向大儿子,愿他早谈女友、成家立业;又祝小女儿学习进步、漂亮如花;最后勉励青松钻研技术,成为行家。

就在我们轮流敬酒之间,青松爸爸春风得意般地捧出四道热菜:手抓羊蹄、红烧蹄膀、老母鸡炖蘑菇、红枣银耳甜汤。那蹄膀烧得通红晶亮,用筷子一插即通;鸡汤金黄浓郁,表面浮着一层珍珠似的油花。我像在五台山出家的花和尚鲁智深偷偷逃出山门找到一家酒肆大吃大喝一样,不知道喝了多少杯酒,不知道吃了多少肉。后来据青松说,我还吃了一大碗饺子,连汤都喝了。

好一桌丰盛而温暖的襄阳年夜饭啊!多年以后,每当春节临近,我总会想起那一年襄阳的年夜饭。窗外的鞭炮声与屋内的笑语声重叠,异乡的佳肴与故乡的味道交融。那一夜的年夜饭,不仅温暖了我的胃,更温暖了我一颗在外漂泊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