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彭沛 唐勋江 蒋军林

沱水缓缓流过，古朴的葫芦岩渡口安静守望。九十余载光阴流转，水声如旧，渡船已新。

沱水是潇水的一条支流，流经湖南省永州市道县审章塘瑶族乡。葫芦岩渡口，曾是中央红军抢渡潇水的生死关口，亦铭刻下红三十四师师长陈树湘率部断后的壮烈背影。

战火远去，但瑶乡大地上的红色风骨，早已与泥土融为一体。

如今的葫芦岩，正从这段历史中汲取力量，将红色记忆转化为发展底气，在乡村全面振兴的道路上铿锵前行。

一只竹碗，映照鱼水情深

故事要从一只竹碗说起。

“1934年红军途经葫芦岩渡口，为感谢艄公邱家儒的彻夜摆渡，一位战士将随身携带的一只竹碗留作纪念。”7月31日，在道县陈树湘烈士纪念馆内，讲解员何琴正为来这里参观的孩子们讲述这段往事。这个故事，她一讲就是七年。

盛夏的午后，沱水被烈日晒得发烫。记者来到葫芦岩渡口，寻访94岁的邱声彪老人——当年艄公邱家儒的儿子。老人耳背，听清来意后缓缓抬手比画：“那只竹碗就一拃那么大，碗口刻着两道圆环纹，碗身有浅花，还留着两个小孔，可以穿绳悬挂。”

邱声彪回忆，自幼常常听到父亲提起那个难忘的傍晚。1934年11月，中央红军抵达葫芦岩渡口。两名红军战士先行探路，见到邱家儒时，一声亲切的“同志”，让他心里瞬间安定下来——这是穷苦百姓自己的队伍。红军主动询问渡船的船资，邱家儒连连摆手：“你们尽管过河，不收一分钱！”

后来，红军大部队陆续抵达，一艘木船一次仅能搭载40人。邱家儒又喊来几位乡亲帮忙，两条船轮番摆渡，从傍晚一直撑到后半夜，来回二十多趟，乡亲们个个手脚酸软。眼看对岸等待的红军队伍越来越长，紧要关头，周边村民自发赶来，卸下家中门板、床板，甚至抬出棺材板，在河面上架起临时浮桥。依靠这条军民同心搭建的通道，中央机关、中革军委纵队和红五军团主力顺利渡过潇水，踏上向湘江挺进的征途；红三十四师作为后卫部队最后渡河，随即留在潇水西岸阻击追兵。临走时，红军战士不忘把门板归还给老百姓，匆忙中还将几家的门板上错了，一扇高、一扇低，也在葫芦岩留下了“高低门”的故事。

夜色深沉，大部队陆续登岸向西行进。一位疲惫的红军战士走到在一旁休息的邱家儒身旁，轻轻解下腰间陪伴许久的竹碗。“老乡，辛苦你了。我没有值钱的物件，这只吃饭的竹碗送给你留个念想，等到革命胜利，我们一定回来看望大家。”战士说完便转身快步跟上队伍。

可那位红军战士再也没能回来。邱声彪轻声说：“此后很多年，我父亲常常拿出竹碗擦拭，守在渡口望向远方，一等就是一辈子。”短暂沉默后，老人继续说道：“1976年，父亲临终时告诉我，一定要保管好这只碗。”

当记者询问是否曾有人愿意高价收购时，老人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无比坚定：“不卖，这是红军留给葫芦岩的信物。后来我把竹碗捐给了陈树湘烈士纪念馆，放在那里，能让更多人读懂当年的故事。”

一位乡贤，唤醒一方乡土

九十多年过去了，竹碗承载的军民鱼水情的故事，始终萦绕在葫芦岩渡口。

如今，在景区门口，“葫芦岩红军渡”几个红色大字熠熠生辉。

可就在前些年，受岁月侵蚀，老渡口日渐破败，荒草长至一米多高，前来寻访红色往事的人越来越少。邱声彪老人时常独坐在渡口旁，望着沱水发呆。守住渡口、铭记竹碗背后的红色往事，是老人的心愿。但是，缺少资金、没有项目，这一切似乎遥不可及。

改变始于2018年。

土生土长的乡贤周文生，自幼听着竹碗的故事长大，农校毕业后长期在海南打拼。那年回乡探亲，看见渡口荒草丛生、河道淤塞，他在沱水边伫立许久，心中暗下决心：“我要回村修复渡口。”起初家人以为只是一句玩笑，他却是认真的。

“当年红军拼尽全力守护百姓，我们这一代人，有责任守住这段历史、建设好家乡。”面对记者，周文生语速平缓，字字有力，“在外打拼多年，我越发觉得，一个人富裕不算真正的富裕。家乡风光秀美，拥有珍贵的红色资源，我想回乡发展红色旅游。”

可前路并不平坦。村民起初不信他：在外经商多年的生意人，真愿意放下事业扎根乡村？周文生没有过多辩解，先行掏出200多万元，组织工匠修复渡口和周氏宗祠，修建长征微缩步道。

审章塘瑶族乡党委、社区“两委”及时靠前对接，争资立项，妥善调处各类矛盾纠纷，有序推进土地流转，持续为项目落地纾困解难，政府的大力支持坚定了周文生深耕家乡的信心。

在项目建设最艰难的阶段，资金持续投入，景区雏形尚未显现。不少村民心存顾虑：村庄位置偏远，单凭红色旅游，真能吸引游客？

为此，周文生和社区干部一起，带着村里的长辈和年轻人前往海南省琼海市红色娘子军纪念园、江西省吉安市井冈山风景旅游区等地开阔眼界，亲眼见证红色资源如何变成富民产业。一路走访归来，实地所见打消了众人的疑虑，越来越多村民积极参与进来。

2019年10月1日，葫芦岩红色文化旅游区正式对外开放。开业首日便迎来七八千名游客，此后景区热度持续攀升，单日客流突破两万人次，彻底提振了村民发展旅游的信心。依托景区运营带来的客流，村里十多位留守村民实现在家门口就业。每逢节假日，景区用工达140人，不少村民吃上了“旅游饭”。

几年下来，景区累计投入4000多万元，在核心红色空间打造上，修复了葫芦岩红军渡口、茶园红军渡口、红军课堂、红军宿营地、两座无名烈士墓，修建了280米浮桥、2.5公里长征微缩步道，配套开发了1.1公里高空漂流、快艇、竹筏等体验项目。在瑶乡文化呈现上，修缮尖峰庙，修复8座吊脚楼，聘请专业瑶族歌舞团表演，布局瑶乡特色餐饮、土特产商铺。

为带领乡亲们一起致富，周文生吸纳本地村民组建运营队伍，景区保安、保洁、设备操作、餐饮服务、安全救生等岗位优先聘用周边群众。如今，景区年均接待游客17万人次，综合收入突破300万元。

变化肉眼可见：2020年，葫芦岩红色文化旅游区获评永州市四星级乡村旅游区；2021年7月，获批永州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同年12月成功创建国家3A级旅游景区；2022年，景区被纳入长征国家文化公园（道县段）重要节点。

一众乡亲，赓续奋进新征程

红色景区的建成，只是传承红色基因、推动乡村振兴的起点。如何把红色资源转化为长效发展动力，成为当地基层干部持续探索的课题。

盛夏的葫芦岩红色文化旅游区，游客络绎不绝，欢声笑语在渡口上回荡。审章塘社区党总支书记黄昌海蹲在河边，望着飞驰的水上快艇有感而发：“当年红军身陷绝境，甘愿为全局断后、不怕牺牲；如今我们开展基层工作，面对产业发展、群众沟通中的难题，这些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他向记者说起一段往事。2021年村里推进人居环境整治，规划建设文化广场，需要拆除部分空心房，一位村民始终不肯松口，村干部多次上门协调未果。黄昌海调整思路，不再先谈补偿，而是娓娓讲述红军渡河往事：“当年危急关头，村民主动捐出门板、床板甚至棺材板搭建浮桥支援红军。如今发展红色旅游、完善基础设施，最终是为了建好村子、留住游客，我们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呢？”

听完后老人沉思许久，最终同意拆掉空心房：“为了人民，红军不惜献出生命；为了村庄的长远发展，我不该计较自家这点地。”一番话令黄昌海久久难忘。自此之后，每当遇到难以推进的群众工作，黄昌海都会以这个故事激励大家。

曾经的葫芦岩村交通闭塞、产业单一，青壮年大量外出务工。随着红色景区的建成，进村道路拓宽硬化，通畅的路网带来源源不断的客流，不少青年开始返乡。

周平生在景区负责驾驶水上快艇，他之前在广州的流水线上务工，每月收入四五千元，除去房租和日常开销所剩无几。得知家乡发展红色旅游需要人，他果断选择回乡。“公司安排我考取从业证书，专职驾驶水上快艇，工作轻松，收入和外地基本持平，还能照料老人、小孩。”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满意，非常满意。”

路网通、人气旺，大伙干事的热情也高了。不少村民开始发展特色产业，周家华种植优质稻40亩、周胜种植油茶100亩；还有的村民在门口摆摊售卖茶油、土蜂蜜、干菜等农特产品。一条红色旅游路，慢慢变成群众的致富路。

近年来，在政府项目资金的扶持下，审章塘社区还实施了瑶族文化广场、太阳能路灯改造、山塘水库维修等重点民生工程，村里的人居环境显著提升。审章塘社区先后获评省级民族乡村振兴试点村、永州市美丽乡村。

“2018年，我们村集体经济收入几乎为零；2025年，村集体经济收入接近20万元。”黄昌海掰着手指介绍起村集体收入，主要包含景区山水资源租赁分红、研学项目分成，以及依托项目资金建设烤烟房、光伏发电装置产生的收益。每天还有两辆旅游大巴进村，乡村活力持续迸发。

依托葫芦岩渡口红色资源，道县串珠成链打造红色研学线路，联动陈树湘红色文化园、石马神陈树湘断肠明志遗址公园等红色点位，形成贯通潇水沿岸的长征主题旅游走廊，持续吸引游客前来，带动全县特色农产品外销。

夕阳西下，暑气慢慢消散。沱水之上，水上快艇破浪前行；乡间道路，外地游客往来穿梭；远处群山，成片油茶林郁郁葱葱……那片被革命先烈用热血守护的土地，持续汲取红色力量，坚定走好新时代乡村全面振兴的长征路。

当年那支在葫芦岩渡口完成最后渡河、随即转身断后的部队，再也没有回到这里。但他们的故事，被一只竹碗、一个渡口、一群人，一直讲到了今天。

…记者手记…

在葫芦岩采访时，我第一次见到邱声彪老人。94岁高龄的他依旧精神矍铄、中气十足。他反复提起：“那只竹碗我保管了大半辈子，后来捐给了陈树湘烈士纪念馆。葫芦岩的红色故事，没有被世人遗忘。”

周文生带着我走访整个葫芦岩红色文化旅游区。扎根乡村多年，他基本实现了当初建设家乡的愿望。走访途中，不断有村里的老人和他打招呼，他一一驻足回应——谁家米面短缺、谁家需要临时务工，他都记在心里。

在渡口码头，我遇见竹筏驾驶员周任元老人。他把竹筏停靠在岸边、系紧缆绳，蹲在河边洗手。夕阳打在水面上，他忽然说了一句：“红军渡河时天气寒冷，战士们鞋底被磨穿，双脚冻得溃烂。我现在撑竹筏的时候，总会向游客讲一只竹碗的故事、高低门的故事，希望大家珍惜现在的生活。”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我看见他眼中噙着泪水。

在葫芦岩的三天，我还遇见了来自陕西、江西等外地的游客。我在想：长征途经的地方众多，留下了许多动人的往事。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像葫芦岩红军渡这样的小地方，为何跨越九十余载岁月，仍旧拥有如此的吸引力？答案在邱声彪的口述里，在周文生的坚守里，在黄昌海的担当里，也凝结在那只见证九十余载岁月风云的竹碗之中。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一道道考题摆在我们面前：如何守护好珍贵的红色底色，如何延伸文旅产业链，如何吸引留住年轻一代，让长征精神不只停留在书本文字和展厅解说词当中。从竹碗代代相传，到景区游人如织，葫芦岩正以实践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