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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春华
母亲生前与我闲聊时,总是叹息着说:“你大哥最苦,草绳当裤腰带不知系了多少年……”
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上世纪六十年代,农村的孩子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父母含辛茹苦育有五个子女,我和大哥年龄相差一轮有余。在这个家里,他是最先扛起风雨的长子,而我是被呵护长大的老小,也是唯一随母姓的孩子。年少的记忆里,大哥留给我最深的印象,便是他参军入伍。母亲默默坐在灶台旁泪流不止,满心都是舍不得自己的孩子远走他乡。
记得那天,老家张家院子门口锣鼓喧天,全村男女老少都围在路边,为即将参军入伍的大哥送行,处处洋溢着八十年代初独有的热血与朝气。身穿崭新绿军装、胸戴大红花的大哥,面对父母的不舍,默默背起军被,迈着沉稳的步伐,踏上了远赴云南军营的路。这一步,不仅迈出了故乡,更让他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旅程。
自从大哥参军入伍后,家里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村里每年都会安排村民上门帮我们家砍柴,逢年过节还送来猪肉等各类慰问物资,镇上发放代耕费等补助。大哥到部队后省吃俭用,从微薄的津贴里省出钱来,不时寄回家补贴家用,一家人的生活总算有了明显改善。就连我到刘集中学读书时,用的也是大哥寄回来的全国通用粮票。那时候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肚子总是饿得快,我常常拿着粮票当饭票多打些饭菜,或者到学校附近买馒头充饥。
岁月在军营的号角声中流转,也在血脉亲情里深深扎根。大哥在部队里,与同为战友的我如今的大嫂牵手成家。后来,他们从部队转业留在驻地城市,工作渐入佳境,日子安稳顺遂,把异乡过成了踏实幸福的家。纵使身在远方,他们心中始终牵挂着故乡的亲人,用在部队里养成的责任感,续写着对整个家庭绵长深厚的情意。
受大哥言传身教的影响,我也毅然报名参军,如愿成为一名守护南疆的卫士。我像大哥一样在部队里锻炼成长、建功立业。“一家双军人”一时在家乡传为佳话,也让父母倍感欣慰与幸福。
岁月悄然流转,父母日渐年迈,哥哥姐姐们陆续成家立业,各自的家境也日渐安稳殷实。可在照料父母的重担面前,大哥从无半句推诿,独自扛下所有。千里之外,电话里的叮嘱从未间断,寄回的生活费从不拖延,但凡家里有需要,他总是第一个挺身而出。
日子本如静水长流,可母亲的骤然离世,让这个家少了一份最温暖的牵挂,也让父亲晚年的孤影,成了大哥心头最重的惦念。他一心想把父亲接到身边照料,却因路途遥远有诸多不便,被我多次劝阻。兄妹几人几经商议,定下了照顾父亲晚年生活的方案。可他总心疼弟妹们生活不易,常常提前垫付本该由弟妹分担的赡养费,反倒惹得几位弟妹颇有怨言,几番劝说之下,他才同意按照大家商定的方案执行。
每逢探亲归来,车马劳顿也挡不住大哥的热忱。围坐在烤火炉前,他总是说:“我是大哥,离家远,只能尽些绵薄之力,别的忙也帮不上,你们多担待。”可我们都懂,这不是简单的接济,是长兄如父的担当,是刻在骨血里的牵挂。他从不计较得失,把“兄长”二字,活成了最温暖的模样。
当然,在大哥这份沉甸甸的担当背后,离不开大嫂的贤惠与成全。与其说大哥的孝,是奔波千里的牵挂与坚守,不如说大嫂的善,是默默相伴的理解与包容。她懂得大哥心中的责任,也体恤兄妹间的手足情深,用温柔与明理,守护着这份难得的和睦与孝心。
就这样,我们一家人始终紧紧相依、守望相助,皆因大哥用行动立起了标杆,用一腔大爱点燃了家风的明灯。这盏灯,温暖着父母的安康岁月,守护着弟妹的成长路途,照亮着一家人风雨同舟、心手相连的漫漫前路。
如今,退休定居滇南的大哥本应安享晚年,可他对父亲的悉心照料、对家庭的牵挂付出,从未因年岁渐长、相隔千里而有丝毫减少,反倒如春日涨潮的汉江水,情意愈加深厚,用绵长的心意,温柔地托举着我们整个家。其实,最让我们牵挂的还是他,偶有头疼脑热,我们既无从知晓,也无力近身照料,而他也从不向我们诉说。我们唯有在心底默默祈愿,愿他和家人平安顺遂、身体安康。
“大哥,你是我心中一首歌,感谢那些故事有你陪着我。举起酒杯在此刻,无论何时何地还有兄弟我……”每当《大哥》的旋律在耳际响起,大哥为家操劳的点点滴滴便涌上心头。那些不曾言说的困苦,那些无声付出的瞬间,桩桩件件,都化作暖流淌过心底,让人忍不住湿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