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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 豆 米

AI播客
《襄阳日报》 (2026年05月12日 第06版)

蒋志华

小时候在老家爱吃的食物,无论你年龄多大,无论你走出去多远,仍然会喜欢吃。蚕豆米,就是我这么多年爱吃的。

逢季节,母亲在老家乡下种,后来搬到县城边上也种。母亲说,这个蚕豆泼皮,生命力极强,不仅土壤疏松的旱田、菜园种了能长,而且板结的田埂边、屋角头种了也会长。种蚕豆非膏腴良田,只要有土的地方点种下去,就会生机勃勃地长起来!

蚕豆是最懂春日性情的作物,耐得住早春的轻寒。母亲深谙蚕豆的习性,头一年的霜降前后便亲手点种,知晓它怕涝耐旱,喜暖凉、忌燥热,播种时细细整土,疏密有度。整个冬日,蚕豆苗青青浅浅,顶着寒霜安然越冬,静静蓄力。待到春风解冻,气温渐暖,便骤然焕发生机。空心的四棱茎秆,笔直挺立,不攀不附,自在舒展。灰绿的羽状嫩叶,层层叠叠,铺陈出一地鲜活的绿意。

古有诗赞:“白瓣如蛾翠叶斜,蚕时豆熟荚排丫。早登解救农家急,应号人间第一花。”就是指过去米面不够吃接不上,蚕豆开花,饥肠有救。暮春时节,叶腋间缀起串串紫白蝶形小花,素净雅致,默默孕育硕果。待花期落尽,弯弯豆荚便次第饱满,垂坠在枝叶间,藏着乡野最淳朴的收成。一到春夏之交,新鲜的蚕豆米就一天赶着一天上市。前些年,母亲总是天蒙蒙亮就去了垦荒的菜园子里摘,露水湿了裤脚,竹篓里堆起鼓囊囊的豆荚。她一篓一篓地拎回院子里剥,又骑着三轮车驮到菜市场一袋一袋地卖。最早上市的蚕豆不低于十元一斤,渐渐四元一斤、三元一斤,几乎一天一个行情,这是母亲告诉我的。

母亲与“行情”赛跑,她把身体累坏了,卖蚕豆的钱还不够用来治病。哎,一生勤劳的母亲,从来不听我们姊妹仨给她算的这笔账。父亲去世好多年了,母亲一人单过,我们的条件也渐渐好些了,母亲根本用不着因生活问题卖菜挣钱。为此,我们劝她多次,种不动菜园子就别种了,身体健康比什么都值钱。但是,母亲就是闲不下来。

母亲现在身体远不如从前,三轮车已经好几年没骑过了,走路时腰也直不起来,走几十米的路就要歇一阵儿才好。她要想去三公里开外的县城中心卖菜,那更是难上加难,她也好几年没能去卖菜了。可是母亲还是听不进劝,挖田种菜依然忙得不亦乐乎。种菜,是要讲季节性的,菜的性子都急,不能误农时,有阳光雨露就疯长。母亲种的菜,自己吃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更多的是留给我们姊妹仨。看来母亲不是为了挣钱而种菜,也许她这一辈子一是怕闲,二是怕自己无用,除此还有什么呢?

说实在的,我们也不是需要母亲的菜。我经常开车跑百把公里,去母亲那儿拿菜回襄阳,妻子总是说:“跑这么远去妈那带菜,费多少油钱啊,小区超市买也很方便!”

“这哪是带菜啊?”我有些不高兴地说,“我就是回去看妈,要让老人家感到她在儿女心中还很有用,觉得我们离不开她,这样她才感到过日子的意义!”后来妻子也不再说了,她也从母亲给的园子菜及亲手腌的菜、泡的菜中,感受到了母亲细碎绵长的爱。

“五一”假期,母亲电话来了,叫我们姊妹仨都回她那儿吃蚕豆米、带蚕豆米。母亲做蚕豆米,从不用繁复技法,清水焯烫后的蚕豆米,软糯绵密,自带清甜。用蒜蓉清炒,鲜香扑鼻,吃一粒便是满口春光,或是混着腊肉焖煮,豆米吸饱肉香,软糯入味,荤素相融,是刻在味蕾上的乡土记忆。每一粒饱满的蚕豆米,都历经冬藏春生,皆承载着母亲耕耘的辛劳。

临走时,母亲为我们煮了一大锅蚕豆米。立夏后,要不了多久豆荚就硬了,豆米也长出“黑嘴”来,再不能煮后炒着吃了,母亲又要开始忙活着做蚕豆酱了。

做蚕豆酱是个费工夫的活儿。先得把老蚕豆碾碎去壳、煮熟,摊在竹匾里,盖上黄荆条子,让它慢慢发霉。等豆子长出一层黄绿色的霉菌来,母亲便拿到太阳底下晒,晒得干透了,再泡在盐水里,加些姜片、花椒、红辣椒,封在坛子里。白天晒,晚上露。有时用竹筷搅一搅,有时早端出、晚端进,一直端到三伏天。晒蚕豆酱的日子,一定要有好天气,遇连阴雨最糟糕,晒不透,豆子会坏。亮晶晶的蚕豆酱,咸里带着丝丝酱香,还有阳光和露水的味道。

小时候我在农村读书,就是靠母亲做的蚕豆酱带到学校下饭,度过一个星期的住校生活。儿子特别喜欢吃母亲做的蚕豆酱,切腊肉丁和小葱一起炒。但是,他不相信我们当年的读书生活有那么苦。

母亲原先做蚕豆酱,一做就是三坛子,弟弟一坛,妹妹一坛,我一坛。现在她还是做,只是那坛蚕豆酱的分量越来越轻了。我知道,不是她做得少了,是她老了,腿脚不够灵便,坛子重了她搬不动了。

母亲节这天,我从冰箱里拿出母亲给的煮熟了的蚕豆米,撒一把葱花,用清油素炒。吃着吃着,我眼眶就热了……